孙立鹏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员美国所副研究员

近日，拜登政府于2022年8月签署的《通胀削减法案》（IRA）正式实施。作为拜登经济学的重大支出法案，IRA对美国经济和气候产生的积极效果还未显现，却带来两大“麻烦”：一是加剧美国与欧盟等经济盟友的“嫌隙”；二是可能会进一步恶化美国通胀形势。

事实上，早在去年11月欧盟已经正式就美方的IRA提出关切，认为美国在可再生能源电力、可持续航空燃料、新能源汽车制造、氢气生产等9个方面的税收抵扣和补贴政策，给欧盟经济带来现实不利影响和冲击。在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（TTC）框架下，双方也成立工作组就该问题进行工作层面的磋商，但时至今日并无实质性成果。欧盟已经发出在WTO多边框架下可能对美发起贸易诉讼的警告。欧盟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 Bernd Lange 警告说，美欧贸易关系正面临重大挑战，症结是IRA。WTO是世界贸易的基石，向其发起诉讼符合欧盟贸易政策的信誉。美欧之间的分歧和矛盾似有进一步升级态势，其主要原因在于：

欧盟认为该法使其利益受损严重。一是欧盟企业遭遇不公平竞争。IRA支持美国为本国新能源汽车、清洁电力和燃料生产等领域提供税收抵扣等补贴，且具有歧视性的保护主义倾向。电动汽车关键电池原材料必须有40%是由美国和与美国有贸易协定的国家生产，50%的电池组件由美国、墨西哥、加拿大制造和组装。欧方认为，这不仅会导致欧洲新能源汽车等制造业的零部件供应遭遇困难，采矿、电池及汽车生产等行业贸易竞争面临不利态势，而且可能会加剧本土产业“空心化”，为获得美国补贴会有很多企业离欧赴美。西班牙能源公司伊比得罗拉（Iberdrola）和法国跨国公司赛峰集团（Safran）已将其部分业务转移到美国。一旦形成趋势性潮流，欧盟经济增长和就业将遭受现实冲击。

二是欧盟绿色技术竞争力长期受损。长期以来，欧盟在碳捕获、清洁能源技术、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等方面拥有技术优势和产业领先地位。美国的不透明补贴政策将对欧盟风能、太阳能、能量存储、低碳能源技术等构成全方位、长期不公平竞争和政策挑战。

三是担忧“破窗效应”的间接冲击。欧盟认为美国的“特殊待遇”“补贴政策”已经违背了WTO规则，这种不公平行为也很可能引发他国效仿，或者导致相互贸易报复措施的升级，严重破坏国际贸易秩序，给欧洲带来不利影响。

除美国在IRA中的系列做法引发欧盟不满外，美欧矛盾之所以难以短期调和，还与欧盟内部情况有关。欧盟应对IRA的另一做法是通过建立新的欧洲主权基金或市场融资方式，支持欧洲新工业补贴计划。但欧盟内部分歧较大，奥地利、荷兰、瑞典等“节俭”国家不愿承担更多债务，所以更寄希望于美国作出政策调整，给予欧盟像墨西哥、加拿大两国一样的“豁免”。而美国应欧洲经济盟友的要求将IRA交给国会修订，难度也很大。2022年8月，IRA以220:207在国会涉险过关，鉴于中期选举后美国两党对立的政治生态，调整法案内容必然会遇到阻碍和波折。拜登行政部门很难按欧盟意愿一步调整到位。预计美欧短期可能在部分条款取得一定妥协，但分歧矛盾的存在将是个长期过程。

另外，IRA被推出的重要意义是要削减美国通胀水平。法案原本要通过执行15%最低公司税、进行处方药价改革、堵住征税漏洞等方式增加7390亿美元收入；进行能源安全与气候变化投资、《平价医疗法案》延期共增加支出4330亿美元，进而未来10年实现削减赤字约3000亿美元，有效缓解美国通胀水平。美国愿望虽好，但前景不乐观。从长期看，根据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模型测算，IRA的实施将在未来5年，让美国通胀水平仅下降0.1%；从短期看，在美国财政赤字严峻、通胀水平居高不下的背景下，再次推出4000多亿美元的支出计划，必然会进一步加剧美国短期通胀压力。

美国国内通胀率虽然在2022年11月已降至7.1%，但仍处历史高位。美国两届政府为应对疫情和促进经济复苏而批准的超过8万亿美元财政支出、美联储打破财政货币政策边界进行债务货币化、全球供应链中断、地缘冲突与能源大宗商品上涨、“工资价格螺旋”预期形成等多重因素共同推动了美国高通胀。仅靠前景尚无定论的IRA难以解决美国当前的通胀之苦。